在不少职业院校忙着扩规模、增专业、铺摊子，追逐“大而全”办学版图的时候，有这样一个人，却反其道而行之。
他不追热门、不贪规模，把全部心力倾注在一颗小小的紧固件上。这颗紧固件，小如针尖，轻若鸿毛，却被称作“工业之米”——从手机、电脑到新能源汽车、飞机，再到高铁、航母，都离不开它。
随着新质生产力的加速培育，产教融合与高技能人才自主培育，成为破解制造业难题的重要路径。而这位深耕紧固件行业三十余年的“工匠校长”，硬把一个冷专业做成了热品牌，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职教突围之路。
他叫黄卫东，是江西寸金职业技术培训学校的创办人。
“没有那17块钱，就没有今天的我”
故事要从江西农村一个普通的贫寒家庭说起。
黄卫东至今记得，小时候母亲的衣服虽然旧，总有缝补的痕迹，却永远洗得干干净净。家里日子紧巴，可当他要出门求学时，母亲翻遍了家中每一个角落，东拼西凑，把一把攥得温热的零钱，仔仔细细地缝进了他胸前的口袋里——一共150块钱。
“拿着，好好上学！”母亲没再多说，眼神里却装着千言万语。
“老一辈的勤奋、善良、吃苦，影响了我一辈子。”多年后，黄卫东在采访中说起这些，眼眶依然会红。
然而，150元远远不够。真正让他能够继续读下去、学到安身立命本领的，是每月17元的国家助学金。
“没有这每月的17块钱，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泥土里长出的善良，加上国家托举的温暖，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。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诺言，“我总跟自己说，你学到的技术，不是你自己多厉害，是很多人帮了你。你要还回去。”
这份“还回去”的信念，后来长成了一所学校，也长成了一种跨越三代人的精神传承。
上世纪90年代初，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，黄卫东来到厦门、深圳的工厂，成为一名专门操作国外先进冲床的冲压技术员。他技术好，肯钻研，很快在厂里出了名。
有一件事，老工友们至今还在讲。当时厂里一个零部件的月产量只有一万多套，黄卫东觉得设备潜力远没挖出来。他盯上了一台日本设备，下班后一个人拆了装、装了拆，反复研究构造、改造重组。有一次，老同学专程从老家来深圳看他，在车间里找了大半天，最后发现他是从机床底下爬出来的——满脸油污，工装湿透，手里还攥着扳手。他咧嘴一笑：“来了？等我一下，马上好。”
凭着这股钻劲，他用三年时间改造设备和模具，把月产量从一万多套提到了三十多万套。
技术越来越好，找他请教的人也越来越多。他很快发现，身边的工友大多只会基础操作，遇到技术难题就束手无策。看着大家焦急的样子，黄卫东坐不住了。下班后，他在车间角落支起了一张简易讲台。没有黑板，就用粉笔在机床台面上写；没有教案，就把自己摸索出的经验，一点一点讲给工友们听。
“那时候真没想着当老师，”他笑着说，“就是觉得技术不能藏着掖着。大家一起学会了，干活才更顺手，腰包才能更鼓。”
那段“草根老师”的时光，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：技术传承，比技术本身更有力量。
回家乡投资以来，黄卫东设立“寸金助学金”，资助了上百名贫困学生。他还先后设立铜钹山镇中学寸金十年奖学金、捐建广丰中学行政楼、修缮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东华湖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舍得，他答得很简单：
“当年就是靠每月17块钱的国家助学金读完了书，现在我有能力了，就要让更多孩子有书读。教育，是回报社会最直接的方式。钱放在账上只是一个数字，花在孩子身上才叫价值。”
“我对学生的要求从来都是质量，不是数量”
本世纪初，黄卫东已经是行业内小有名气的技术能手。他亲历了紧固件从传统加工到智能制造的全周期转型，甚至主导攻克过航空紧固件国产化的难题。
彼时，他创办的寸金集团，已是精密制造领域的一块招牌。产品覆盖航空航天、新能源汽车等场景。在寸金的车间里，质量标准被推到极致——不良率控制在万分之一点五。这个数字，放在整个行业里，都是极少数企业能够企及的高度。
“我们做的不是普通螺丝，是上天的、上路的、下海的。”黄卫东说，“一个螺丝松了，一架飞机可能就出问题。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。做产品是这样，育人也一样。”
企业越做越大，可黄卫东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
他经常被邀请到各地企业做技术指导，看到了一个令人揪心的现实：紧固件产业，万亿级规模，全国数万家企业，每年需要数以万计的专业技工。可放眼当时的职业教育，几乎没有一所学校专门培养紧固件人才。随着新能源汽车、航空航天对高精度紧固件的需求激增，行业正面临“技术迭代快”与“人才断层深”的双重矛盾。
一家紧固件企业的老板握着黄卫东的手，久久不放：“黄总，我手里攥着大订单，就是不敢接。车间里工人不少，可能干精密活的，一个都没有！现在的孩子都想去写字楼，谁来车间？”
这话像一根刺，扎进了他的心里。
他想起母亲当年的善良，想起那17元国家资助的恩情，想起自己在车间角落当“草根老师”的日子。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：我要办一所学校，专门培养紧固件技工。
身边的人几乎都反对。
“你一个做企业的，办什么学校？”
“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？”
“有那钱不如再开条生产线，来钱多快。”
黄卫东不听。他的理由很简单，也很硬：
“我办企业赚了钱，那是市场对我的认可。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坎——我看到那么多企业缺人才，那么多孩子没出路，我就坐不住。职业教育不能光喊口号，得有人真干。”
2022年，寸金职校正式起步。
办学之初，没有现成教材，没有教学经验，没有实训设备。黄卫东带着几名教师，跑遍了江浙、广东等地的上百家紧固件生产企业。他们蹲在生产一线，看工人操作，记工艺参数，问岗位需求。手写的教案，攒了厚厚一摞，每一页都是车间里“泡”出来的。
看到教学质量扎实、学生上手快，越来越多的设备企业被这份职教情怀所感染，主动找上门来捐设备、投经验。一家企业捐几台车床，另一家送几套检测工具螺纹规、游标卡尺、硬度计、投影仪，全是当时企业自用的好东西，精度高、皮实耐用。有的工具还带着车间里的油渍，擦干净就能用，比学校能买到的普通教具还扎实。
老教师李昆仑回忆，“黄校长带头，白天跑企业，晚上写教案，凌晨还在车间调试设备。有一次我半夜两点给他打电话问事情，电话那头传来机床运转的声音——他还在车间里。”
有人劝他：“你们底子这么好，扩几个热门专业，规模一下子就上来了。”也有人建议：“紧固件太小众了，改个名字叫‘智能制造’，多好招生。”
黄卫东都一一回绝了。
“职业院校的学生找不到工作，那就是最大的失败。我对学生的要求从来都是质量，不是数量。当下很多职校陷入误区，盲目追求大而全，专业开了一二十个，却个个浮于表面。学生学的杂而不精，毕业就面临失业。职校不必面面俱到，找准一个细分领域，扎下根去做精做优——这才是职业教育的初心。”
“我是农村的孩子成长起来，干事业、办学校，一生都是脚踏实地、绝不急功近利。急功近利的事，我做不来，也不想做。”
“技术过不过硬，用人单位说了算”
走进寸金职校，没有气派的校门，没有宽敞的操场。最“豪华”的地方，是实训车间。这里，车床运转的轻鸣、零件打磨的细碎声响。
“我们不搞花架子，就盯着紧固件这一件事，把它做精、做透、做到极致。”黄卫东说。
这个办学模式，被业内称为“车间即课堂”——课堂不在黑板上，而在实训台前；教学不靠照本宣科，全凭手把手传授。学校坚持小班化教学，一个班只收10名学生，教师能盯紧每一个人的操作细节。
实训课上，有着三十年实操经验的蓝庆荣师傅，现场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演示，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细化。蓝师傅说：“热处理温度把控差5度，产品性能就会大打折扣。”咱们教的是吃饭的手艺，容不得半点马虎。每一个步骤，都要练到肌肉记忆里。
黄卫东还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决策法则，他称之为“6+3+1”：即做一个重大决定时，60%的权重是学员高质量就业，30%是就业企业满意度，10%成本考量。
“技术过不过硬，企业来打分；能不能留得住，市场来检验。”黄卫东说，“我们不要自娱自乐的分数，要的是车间里拿得出手、企业里留得住人的真本事。一张试卷考不出一个工匠，但一个合格的零件可以。”
2024级毕业生官智远，至今记得实训时的情景。
“师傅递给我一个冲头，说‘安装到设备上’。我当时不知如何下手，手忙脚乱了半天。”最后挠挠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，“师傅没骂我，手把手一遍遍教我。同一个动作，我练了三天才勉强过关。”
实训开始后，他对“精益求精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一个安装冲头的动作，官智远反复调整，靠前一点，左偏一点，安装的位置直接影响生产的产品是否符合要求，公差只有几丝——比头发丝还细。
师傅拿着深度规一遍遍量，指着表盘上的数值说：“你看看，这个数值偏下限了，冲头位置再往前调整一点。重来。”
不服输的他，白天练，晚上也泡在车间。从安装到拆卸再安装，调试动作越来越娴熟也越来越精准，直到三分钟之内精准装好。虽然手上磨出了茧子，指甲缝里嵌满油污，但手艺已不同往日。
毕业时，官智远还没走出校门，就被多家企业抢着录用。如今已是车间的技术骨干。企业这样评价：学校教的技术，到车间直接就能上手。真是为企业“量身定制”的技术人才。
像官智远这样的学生，不在少数。这里不仅就业率稳居95%以上，值得一提的是，这里的毕业生出去不到两年，平均薪资基本过万。
在不久前的紧固件产教联盟成立大会上，浙江省紧固件行业协会会长沈家华专门提到了寸金职校：“寸金培养的学生，毕业就能上岗、到岗就能上手，企业无需二次培训。这些孩子专业功底扎实、动手能力强，做事踏实肯干。短短四年，寸金职校就办成了紧固件行业公认的技能人才培养标杆。”
江西省科技企业孵化器联盟秘书长刘桂江也给出了评价：“别处尚在空谈概念、流于表面，寸金已真抓实干、成效初显。他们锚定细分领域，实现教育链与产业链无缝衔接。产教融合的会议放在寸金举办很具代表性！”
“学着吃苦，学着乐于助人”
成绩取得了不少，但黄卫东看得更远。
他深知，一所学校的生命力，不仅在车间里，更在人心底。技术可以传授，但品格需要传承。他对教育的理解，远远超出了技能培训的范畴。
“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，而是点燃一把火。”他说，“技术是那桶水，能让人吃饱饭，但做人的道理是那把火，能照亮一辈子。”
“我没有把子女留在身边享受生活，也没有强制他们学技术。”黄卫东以子女教育为例向记者介绍，“我把子女都送到云南昭通，去偏远乡村学校支教帮扶。”
“不用讲大道理，说一千道一万，不如让他们自己去走、去看、去体会。吃苦这件事，不是靠说的，是靠经历的。”他说。
孩子们到了昭通，住进老乡家里，每天走几公里山路去上课。黄卫东没有多问，只是叮嘱了一件事：去做家访。“你走进那些孩子的家里，看到他们的生活，你就会知道什么是苦日子，自己能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多么幸运的事。学会了吃苦，才知道珍惜；学会了助人，才懂得担当。”
大儿子在昭通连续两个暑假支教。回来后，他跟父亲聊起一次家访：一个学生家里，四面土墙，一盏昏黄的灯，孩子就着灶台的光写作业。那个孩子的梦想，是读完初中就去打工，给家里减轻负担。
“爸，我从来不知道，还有人过着这样的日子。”儿子说这话时，哭了。
黄卫东听着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，有些课，只有在那种地方才能上；有些道理，只有自己摔打过才能真正懂得。
“学着吃苦，学着乐于助人。”这几个字，是他送给孩子们的人生礼物，也是他从母亲、从那17元资助、从几十年车间摸爬滚打中悟出的心得。
这份教育理念，延伸到他的办学实践中。寸金职校的毕业生，走向全国各地的紧固件企业，带去的不仅是过硬的手艺，还有一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踏实与诚恳。
这些，也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。
“下一步，我们要共建产业学院，把高端生产线、检测实验室直接搬到校园里，派高级技师驻校授课，真正实现岗课对接、订单培养。”一位来自江苏昆山的紧固件龙头企业负责人站在实训车间里，语气中满是感慨。
同行的认可，是对寸金职校办学路子的生动注脚。而这条路越走越宽，也离不开上饶市广丰区一以贯之的政策托举：相关负责人多次到校调研，现场解决办学困难；当地专项投入建设紧固件产业学院，配齐专业实训设备，让寸金“车间进校园、课堂在产线”的构想，一步步从图纸变成现实。
谈及长远发展，黄卫东的方向清晰而坚定：“我们不搞扩张，就守着这个细分领域，把人才培养的质量再提一档，把办学特色再擦亮一点。一个人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就够了，一所学校也是。”
从车间角落的简易讲台，到专业化的职教校园，黄卫东用三十余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叫“择一业，精一事”。在他看来，技术需要沉淀，人才需要涵养，教育需要耐心。在他心中，真正的工匠精神，正是在一颗螺丝、一个技工、一所学校日复一日的打磨里……
（光明日报全媒体记者崔兴毅 通讯员王舒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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